自新加坡出发,历经月余航行,陈逸轩的福船「昌瑞号」终于摸到了渤海湾的水。
他立于船首,望着天际线那抹土黄,那是华北平原与海河入海口。
泥沙滚滚,近海的水都浑浊异常。
作为在新加坡出生的第三代福建商贾,陈逸轩早已习惯了南洋那清澈碧蓝的海水,眼前这片苍茫萧瑟的景象,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压抑。
「昌瑞号」是一艘典型的福建福船,底尖上阔,首昂尾高,吃水深,稳定性极佳,足以抵御远洋的风浪。
但为了与洋人的快船竞争,陈逸轩的「永昌商号」早已为其换装了西式的帆索和导航仪器。即便如此,当一艘冒着滚滚黑烟的轮船从旁驶过时,那巨大的明轮搅起的浪涌依旧让「昌瑞号」颠簸不已。
陈逸轩认得,那是李中堂创办的轮船招商局的船。
在这片海域,传统的木制帆船早都没落了。
船行至大沽口,景象愈发复杂。
岸边,新建和加固的炮台森然矗立,冰冷的炮口遥指海面,这是直隶总督李大人「自强」洋务的成果。
然而,港口中穿梭的不仅有招商局的轮船和传统的漕运沙船,更有悬挂着米字旗丶三色旗和星条旗的各国商船。
这里早已不是封闭的家天下了。
一名当地的引水人被小船接上了「昌瑞号」,在他的引导下,福船小心翼翼地驶入蜿蜒曲折的海河河道。
河水愈发浑黄,两岸景物也渐渐清晰。
最先映入陈逸轩眼帘的,是沿河北岸,一片片风格迥异的西式建筑拔地而起。
先是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风格的洋行丶货栈和住宅,
一条平整的石板路沿河铺开,被人称为「维多利亚道」。
间或可见高耸的教堂尖顶,以及戴着红色缠头丶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在巡逻。
紧接着是法国人的紫竹林租界,建筑风格更为华丽。
这些租界拥有自己的行政丶司法乃至警力,俨然是国中之国。
到今年,距离天津首次被迫开辟租界已有近二十年之久,洋人已经深入到这里的方方面面。
「昌瑞号」缓缓驶向三岔河口附近的华人码头,这里的河岸是泥泞的,低矮的青砖瓦房丶庙宇和会馆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码头上人声鼎沸,成百上千的苦力赤裸着上身,喊着沉闷的号子,将一包包货物从驳船上扛到岸上。
船只最终在指定泊位下锚。
不久,一艘挂着黄龙旗和海关旗的小船靠了过来。
登船的并非穿着补服的清朝官员,而是一名高鼻深目的英国人,身后跟着一位穿着长衫丶会说流利英语和官话的中国文员。
他们天津海关的关员。
那位洋员一丝不苟地核对了「昌瑞号」的货物清单,计算着应缴的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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