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天边只抹着一道极淡的鱼肚白,像未洗净的宣纸边缘。黑石镇还陷在湿漉漉的乳白色晨雾里,屋瓦丶街石丶光秃秃的树梢,都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林砚已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是原主留下的,浆洗得发硬,摩擦着皮肤有些糙。裤脚被他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草鞋,鞋底纳得厚实。他背了个半人高的旧竹筐,筐里铺着些干茅草,乍一看,倒真像个要趁早进山寻些药材或山货的镇民。只有那腰间微微鼓起丶被粗布外衣巧妙遮掩的弧度,才藏着那柄磨得发亮丶饮过妖血的长刀。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疏得像撒落的芝麻。几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笼着袖子匆匆赶路,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寒雾里拖出短短一截尾巴,旋即消散。镇口那家早点摊刚支起油布棚子,蒸笼才架上灶,白茫茫的水汽混着晨雾升腾,把掌柜那张困倦的脸熏得模糊不清。林砚低着头,步履不急不缓,看似专注于脚下的湿滑石板路,一双耳朵却早已支棱起来,像警觉的狸奴——几句零碎的闲言碎语,被晨风裹挟着,断断续续钻进他耳中。
「……昨儿夜里……镇长府……闹腾得厉害……」
「嘘!小声些!我表兄在府里当差,天没亮就悄悄递话出来,说丢了顶要紧的物件儿,陈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摔碎了两只前朝的瓷瓶!」
「啧啧,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府里不是养着好些个修士老爷麽?」
「谁知道呢……赵校尉天不亮就被请去了,这会儿还没出来……」
林砚面色如常,脚步节奏丝毫未变,心中却一片雪亮。陈富海丢了那要命的契约,此刻定如热锅上的蚂蚁。用不了多久,这看似平静的晨雾之下,怕就要掀起搜天检地的狂澜。
他先绕路往城西窝棚区去。远远便瞧见,王婆那间鹤立鸡群的青砖木屋前,乌泱泱围了一圈人。流民们像受惊后挤作一团的羊,瑟缩着肩膀,脸上是千篇一律的惶恐与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不敢与任何人视线相接。
王婆今日穿了件暗红色团花绸缎夹袄,油光水滑,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很。她双手叉在圆滚滚的腰上,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尖厉的嗓音像钝刀刮着铁锅:「都杵这儿装死呐?!昨夜是谁值的夜?嗯?让毛贼溜进府里,惊了老爷的驾!要是查出来是哪个吃里扒外丶手脚不乾净的,仔细扒了你们的皮,扔去后山喂狼!」
几个负责看管流民营的汉子,穿着不甚合体的号衣,低着头站在阶下,额头鬓角全是亮晶晶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喏喏连声:「王婆息怒……小的们一定仔细查……仔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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