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燕京高校,座谈会是个特殊的东西。
桌子围成一圈,茶缸子摆开,谁有话谁说,说完别人接。
听着松快,但一九七八年的松快和真正的松快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没人明文规定,全靠在座的人自己掂量。
掂量得好,叫解放思想;掂量砸了,叫犯路线错误。
今年五月,《光明日报》发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篇文章像一阵风,把那条线往外推了推。
但推了多远,谁心里也没底。所以一九七八年下半年的座谈会,开得格外多,也格外小心。
方竹筹备的这场座谈会,名义上是校报《燕师大》组织的「青年文学创作讨论会」,围绕《人民文学》八月号发表的短篇小说《路口》做公开讨论。
团委批了主楼阶梯教室,限时两小时,座谈实录将在校报全文刊登。
方竹为这场座谈跑了四天。
她拿着吕正民签字的系里介绍信,骑车去了燕大中文系丶人大文学系丶燕京广播学院,一家家敲门找人。
在各系的布告栏和阅览室门口,《路口》正被反覆传阅和讨论,这篇文章的热度替她省了不少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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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号,礼拜四,下午两点。
主楼阶梯教室一百二十个座位坐了九十多人。
前三排摆了一圈长条桌,桌上铺白布,搁着搪瓷茶缸和暖壶。
白布是方竹从系办借的,暖壶是她自己从宿舍扛来的。
方竹坐在最靠门的位子,面前摊着采访本,手边放着两支削好的铅笔。
她穿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校报的小铁牌别在胸口。
吕正民坐主持位,左手边是黄药眠,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是给陆沉留的。
孙克勤坐第二排最右边的角落,带了黑皮笔记本和钢笔,没带茶缸。
本系的学生占了大半。
王强来得最早,抢了第一排正中的位子,桌上摆着一本《人民文学》八月号。
沈青挨着他坐,面前除了那本《安娜·卡列尼娜》,还多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外校来了十一个人。
燕大中文系来了三个。
领头的叫贺知行,七七级,瘦长脸,眉骨高,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住的眼镜。
他是燕大文学社的社长,写过两篇评论发在燕大学报上。
据说他入学前在云南农场待了六年,回来后第一件事是把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从头抄了一遍。
在一九七八年,手抄理论着作不是什么稀罕事。
书禁了十年,图书馆刚开封,印刷跟不上需求,想读书的年轻人只能借一本抄一本。
手抄本在高校地下流传,从马克思到萨特,从别林斯基到车尔尼雪夫斯基,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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