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四年十月初十,夜。杭州宫城的风裹着钱塘江水气,刮过檐角铜铃,只发出几声闷哑的轻响。文德殿偏阁撤了大半灯烛,唯余案前一盏羊脂灯,将钱元瓘的身影投在素壁上,拉得狭长如刀。
崔仁冀立在阶下三尺处,衣摆垂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外内侍传报的声音细若蚊蚋,片刻后,一道布衣身影弓着身,悄无声息地踏进门内,双膝一弯便叩在青石板上,额头贴地,不起身,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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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区彦章。
数月前漳州火起,人人都道此人已葬身乱军之中,如今却活生生跪在吴越王宫最深的偏阁里。
钱元瓘没有立刻叫他起身,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素笺,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缓,像在丈量东南海疆的暗流。良久,他才抬了抬下巴,眼神落在此人头顶:「漳州那把火,是你自己放的?」
区彦章脊背微僵,声音压得低哑,不带半分慌乱:「是。纵火诱敌,假死脱身,蒙浙地暗线搭救,方能辗转至杭州,面见大王。」
「陈诲与南汉区筹密会,你亲眼见了?」
「亲见。」区彦章叩首稍重,青石板微响,「陈诲许以漳州中立,割沿海渔盐之利换南汉不动兵戈,二人密谈三次,皆在漳州港外私舟之上,旁无他人。」
「孔雀石漆混硫磺,涂于船底暗记,是何用途?」钱元瓘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漳泉私船丶私运军械的识标。」区彦章语速稳准,「船过哨卡,只看漆色便知敌我,闽地沿海诸港,半数哨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崔仁冀立在一旁,指尖微拢。这些话若是摆在朝堂之上,足以掀起半城风浪,可在这偏阁寒夜,只化作几句低声陈述,连灯花都未曾惊跳。
区彦章伏身,从怀中摸出半片焦黑的木符残件,双手托于头顶,指尖微微发颤。钱元瓘目光一落,伸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粗糙炭痕,指节便不易察觉地泛白。他未发一语,只将残件拢入袖中,掌心微微收紧。
「你既来了,便留在杭州。」钱元瓘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编入水师,隐去姓名,不必再提过往。此事,除你我丶崔卿之外,无人可知。」
区彦章再拜,起身退出门外,身影消失在宫巷暗影里。
殿内重归寂静。崔仁冀上前半步,欲言又止。钱元瓘却先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闻:「东南的底,果然藏着脏东西。明日朝会,该动一动了。」
崔仁冀垂首,只应了一个字:「是。」
灯花噼啪一声轻爆,长夜将尽,杭州城的天,快要亮了。
长兴四年十月十一,晨。文德殿大朝会。
天色微亮,朝官已按班次肃立殿中,靴履相接,衣袂无声吴越纪年(盲舟越客)最新章节手机访问:https://m.xtxtaikan.com/wapbook116027/515688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