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六年五月初三,朝鲜王京汉城,大雨。
雨水顺着南山斜坡倾泻而下,在贞洞街道两旁的石砌水沟里汇成浊流,裹挟着马粪和落叶,一路向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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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北汉山隐没在雨幕之中,只剩下模糊的黛青色轮廓。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二层轩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天津送来的密信。
「……赵太妃之薨,礼部已议定遣使赐祭。朝鲜若敢改易郊迎旧制,断不可允。此非礼仪小事,乃名分所系。各国公使皆在汉城,若失此礼,则数年经营,付诸东流。切切。」
他将这份李鸿章的手书凑近烛台,看着火舌舔舐纸张,直到最后一角化为灰烬落下。
窗外雨声如沸,但他听得见隔壁厢房里唐绍仪与刘永庆争论的声音——唐绍仪主张对朝鲜礼曹的「改路之请」寸步不让,刘永庆则担心逼迫太甚会生变故。
渐渐的,争论声停了。
片刻之后,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唐绍仪进来了。
这个香山出身的年轻人今年不过三十岁,神情里总带着一种读书人少有的精干。
在美国待了八年,本身骄傲,却偏偏在袁世凯手下学会了官场上的察言观色。
「慰帅,朝鲜礼曹那边又来人了。」
唐绍仪站在门槛内,没有迈步进来,「他们咬死不放,说赵太妃丧礼是朝鲜内政,钦使队伍改由马山浦上岸,不过是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为了方便。」
「方便?」袁世凯转过身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这是他在朝鲜的第八个年头。
二十二岁时随吴长庆渡海而来,彼时不过是一个庆军营务处的会办,跟在吴长庆马后跑腿传令。
如今吴长庆已死六年,他却成了「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三品道员,挂着钦差的名头,在这汉城里,朝鲜高宗和他的臣僚们见了他,也得称一声大人。
他走到唐绍仪面前,
「他们是想让各国公使看看,大清的钦使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从后门上岸,不敢走汉江,不敢进崇礼门,不敢行郊迎礼。」
「少川,你说说,这叫方便,还是叫体面?」
唐绍仪没有回答。他知道袁世凯不需要他的回答。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进来的是刘永庆。他是袁世凯的表弟,河南项城同乡,很早就跟在袁世凯身边,如今是袁世凯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比唐绍仪年轻两岁,但神情里更多几分世故。
「朝鲜那边的说法是,如果钦使队伍非要走汉江,非要行郊迎礼,他们就』称病不郊』。」
刘永庆皱着眉头,「闵妃那边透出来的口风,这次是铁了心要改规矩。」
袁世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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