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皇华馆。
闽江的水位涨了又涨,浑浊的江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一路向东,流过炸开沉船残骸构成的钢铁堤坝之后被拓宽的河道,流向川石洋。
那里曾经漂满尸体,如今海面已恢复平静,只剩下偶尔经过的渔船,会朝着马尾的方向烧几张纸钱。
皇华馆内院的病榻前,一灯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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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宗棠靠在床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的左眼早已失明,如今连右眼也时常模糊,看什麽东西都隔着一层雾。
唯独那只还能动的手,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攥着床头的一卷电报稿,指腹一点血色也没有。
「沙面……」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深处刮出来的,带着痰音和血丝。
「中堂,大夫说了,您不能再动气了。」
守在床边的小妾章怡轻声劝道,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参汤。
左宗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打湿的芭蕉上。
芭蕉叶上趴着一只蜗牛,正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得极慢,却始终不肯停下。
「章丫头,」
他忽然开口,「你晓得外头那些人怎麽说我?」
章怡不敢答话。
「他们说,左老三老了,不中用了,光会吹胡子瞪眼。」
左宗棠嘴角扯了扯,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马尾一战,水师几近全军覆没,船厂拱手让人,我左季高一手创下的家业,就这麽让人抢了。
如今连安南也丢了,我这张老脸,还有什麽面目去见林文忠公?」
林则徐去世已经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足够一个人从壮年走到暮年,足够一个帝国从盛世走到残喘。
章怡的眼眶红了。
她在左宗棠身边伺候了四年,知道这位老人嘴上刻薄,心里却比谁都苦。
朝廷签了和约那次,左宗棠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喷出一口血,染红了衣襟。从那以后,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去叫石泉进来。」左宗棠忽然说。
杨昌浚,字石泉,湖南湘乡人,左宗棠几十年的老部下,从浙江布政使一路做到闽浙总督。
此刻他正在外厅候着,听见传唤,快步走了进来。
「季帅。」
杨昌浚在床前站定,躬身行礼。他比左宗棠小十几岁,头发也已花白,腰背却依然挺直。
「石泉,沙面租界和香港暴动的事,你怎麽看?」
杨昌浚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广州那边,张香涛已经派兵弹压了。他的意思是,不能闹大,闹大了洋人又要派兵舰来。可他心里未必不痛快——沙面烧了,香港血流满地,法国人丶英国人都吃了亏。」
「痛快?」
左宗棠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凄凉,「他是痛快了,可你想过没有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是我老猫啊)最新章节手机访问:https://m.xtxtaikan.com/wapbook114835/5144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