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戌时三刻,青州府的秋夜已深得透了。
白日里熙攘的街衢,此刻像一条条被抽去了筋骨的死蛇,僵卧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风不知从哪个巷口钻出来,贴着地皮嘶嘶地刮,卷起零星的落叶和不知谁家泼在门前的残水,那水早已结了薄冰,被风一吹,便碎成冰碴子,打在紧闭的门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凄清。各家各户的窗户大都黑洞洞的,只偶有几扇还透出些昏黄黯淡的光,像瞌睡人勉强撑开的眼皮,没精打采地映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城东榆钱儿胡同深处,赵坤正脚步匆匆地走着。
他身上已换了便服,一件半旧的深褐色直裰,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着顶不起眼的六合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这副打扮,混在夜色里,与寻常为生计奔波晚归的行商小贩并无二致,任谁也难将这佝偻着背丶步履略显踉跄的身影,与白日里那个甲胄鲜明丶豹眼虬髯丶声若洪钟的镇妖司都头联系起来。
他走得很快,脚下却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方才在「醉仙楼」雅间里灌下去的那几壶烧刀子,此刻酒意混着心底那股火烧火燎的焦灼与惊惧,一齐往头上涌,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耳畔似乎还回响着董宝那压得极低丶却带着哭腔的颤抖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窝里。
「……都头……完了……全完了……林砚那杀星……他丶他赶到了……七七那贱人……她把当年的事……全丶全抖搂出来了……说吴天魁是您……您和她一起……董存被他们拿了……小的拼死才逃出来报信……」
林砚!又是林砚!
赵坤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沫子硬生生咽了回去,牙齿硌得「咯咯」作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恨不得立刻调转方向,冲回分舵,召集人手,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连同周衍那个老狐狸一并剁成肉泥!可他不能。酒意与怒火烧得他浑身滚烫,心底深处却有一小块地方,冰凉刺骨——他知道,自己已然失了先手。
柳七七……那个名字,像一道早已结痂丶却又被生生撕开的旧伤疤,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与脓水。
当年那个柳家庄来的小女子,怯生生地站在吴天魁那间充斥汗臭丶酒气与污言秽语的屋子里,像一株误入泥淖的白芍药。是他,趁吴天魁又一次烂醉如泥丶拳脚相向之后,偷偷塞给她一瓶金疮药,低声安慰几句。她抬起头看他时,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除了恐惧,竟有了一丝微弱的丶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那种感觉……像是有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那颗在师父的噬灵破界:我于妖乱纪元踏道长生(九廿砚主)最新章节手机访问:https://m.xtxtaikan.com/wapbook114145/51132182/